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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館員讀書”征文活動作品選登:《十字》——人與病毒的生死平衡

發布時間:2020-12-18 瀏覽次數:0

天花病毒是唯一從自然界中被完全消滅的人類病毒,最后一個天花病例,發生在1977年的埃塞俄比亞。至今,自然界再無天花病毒,僅存的樣本保存在俄羅斯新西伯利亞的諾沃西比爾斯克和美國佐治亞州亞特蘭大的CDC。

王晉康的科幻小說《十字》就是以這個事件為背景的。恐怖分子通過某種渠道,獲得了天花病毒樣本,并有計劃地開始了生物恐怖襲擊。天花絕跡已久,人們早已不再接種天花疫苗,普遍不具有對天花病毒的免疫力,“病毒真空”的致命缺點暴露在世人面前。

與此同時,一個叫“十字”的秘密科學組織,也盜取了天花病毒樣本,在中國豫鄂邊界處的新野縣建廠偷偷進行病毒實驗,也有計劃地在人群之中播撒病毒。獻身科學的十字組織成員,竟然與恐怖分子做著似乎一樣的事情,他們的理由是什么?廣大人民群眾會答應嗎?

尤瓦爾·赫拉利在《未來簡史》的開篇說到,跨入新千年的人類,已經成功地遏制了饑荒、瘟疫和戰爭。他又進一步解釋到,這些問題還算不上完全解決,但已經從過去不可理解、無法控制的自然力量轉化為可應對的挑戰。我們不再需要祈求某位神靈或圣人來解救人類,而是已經非常清楚怎樣預防它們,而且通常都能成功。

從宏觀大局上講,這段話當然沒錯。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餓殍遍野”、“死于疾疫者十有六七”、“兵火有余燼,貧村才數家”這樣的場景早已不是常態。但具體到一時一地,這個論斷似乎過于樂觀了。2020年的新冠疫情,就在提醒我們,兇神并沒有真正離去,人類還遠沒有到歡慶勝利的時候。

幸福的生活千篇一律,美好的日子平淡無奇,所以少有文學作品去描述它們。苦難、危機帶給人們更強烈的情緒刺激和更多的感觸思考,往往成為文學作品的主題。對災難的描寫,更是科幻作品的拿手好戲,其中很重要的一類就是大瘟疫,因為人類對瘟疫的恐慌已經深深地刻入了我們文明的基因之中。

此類作品層出不窮,電影《我是傳奇》、《釜山行》、《十二猴子》就是其中的典型。作品或極力渲染疫情掃過的恐怖情景,或旨在謳歌極度恐慌中閃耀的人性光輝。

同樣是瘟疫的主題,《十字》則有所不同,它的著眼點不是疫情之下的恐慌,和離奇感人的故事,雖然這些元素在本書中都有。作者王晉康更想表達的是,他對瘟疫背后自然機理及倫理人文的思考:人與病毒如何相愛相殺,上帝大愛與醫者仁心怎樣貌合神離。

《十字》雖然是一部科幻小說,但我覺得他更像是披著科幻外衣的哲學思辨和科學論文。這在科幻小說中是不多見的。

要想更好地理解這部小說,最好能了解一下作者王晉康本人,以及他提出的“核心科幻”的思想。

王晉康,1948年生人,少時聰慧好學,文理俱佳,唯一的理想就是做一名科學家,最好是理論物理學家、生物學家或天文學家,甚至“在諾貝爾獎金的名單上寫上中國人的名字”。然而時代弄人,特殊年代里,他只能下鄉當知青,上山做礦工。

1978年輟學12年后考入西安交通大學,畢業后成了石油系統的一名機械工程師,成為專業帶頭人,這與少時的雄心已不可同日而語。但他自稱和科學有一種特別的緣分,沒能走進科學的殿堂,但已經爬上了科學圍墻的墻頭,窺到了其中的精彩。

43歲那年,因為被兒子逼著講故事,寫出了第一篇科幻小說,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久藏心中的科學情結,找到了噴薄重生之路。迄今,其作品已拿下17次中國科幻大獎銀河獎,足見他在中國科幻界的拔萃之勢。2010年,本文討論的《十字》獲首屆華語科幻星云獎最佳科幻長篇小說獎;2014、2018年,王晉康分別榮獲星云獎、銀河獎的終身成就獎。

有一種說法:劉慈欣是中國科幻的星空,王晉康是中國科幻的大地。他因為對科學的熱愛而撰寫科幻,他推崇和踐行的是所謂“核心科幻”:以理性和科學的態度描寫超現實情節,充分表達科學所具有的震撼力。

在許多作品中,他首先是對某種自然之道有所感悟,并為之深深地震撼,認真地信服,然后把這些理論形象化為小說。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小說的震撼性,就來自這些科學思想的震撼性。具體到《十字》,貫穿其間的則是他一直思考的“平衡醫學觀”。

他最初是被這樣一個問題所吸引:凡是兇惡的傳染病,它的病原體一般是比較虛弱的,或者生命力不強,或者難以傳播。總之在它的生命之鏈中一定有易斷的一環,使它不能在人類中任意肆虐。如果炭疽桿菌、鼠疫桿菌、天花病毒都像大腸桿菌那樣頑強和易于傳播,人類恐怕早已滅亡了。

也許答案并不神奇,按照進化論的解釋,凡是生命力比較脆弱的病原體,因其較少有進攻人類的機會,人類體內尚未能激發出有效的抗體,所以它們才比較兇惡。

人與病原體協同進化,相互篩選,最終生存下來的,是對病原體有較強體抗力的人類個體,和毒性較為溫和的病原體(毒性太強,導致病人過快死亡,也不利于病原體的傳播)。億萬年來,千萬物種就是這樣與病原體達成了生死平衡,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總會有個體生病死去,但整個物種卻欣欣向榮,生生不息。

現代醫學的誕生,人類對病原體有了一定的認識。現代公共衛生體系、抗生素、疫苗的發明,大大減少了傳染病的發生和死亡率,人的預期壽命也大幅度提高。這是現代人的福祉,但從另一個角度說這也干擾了人與病原體的平衡,因此暗藏著巨大的隱憂。

抗生素代替了人類的免疫系統,直接與細菌作戰,一方面廢弛了人體的抵抗力,同時也在篩選著有抗藥性的細菌,直到超級抗藥菌橫掃久疏戰陣的免疫細胞;疫苗針對的是某一具體的致病原,但人類社會擴張流動性的加強,總有層出不窮的新病原體不斷入侵人類社會,疫苗的研制總是滯后的,防不勝防。人類醫學就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每巨石滾下,回到原點,前功盡棄。

現代醫學就是在這樣的圖景中艱難前行,人們現在掌握的都是權宜之計,并非終極解決方案。

王晉康并沒有醫學背景,但他多年的學習和思考中,逐漸形成一套異于主流的“平衡醫學”觀:人類不可能靠藥物疫苗等“人體之外”的東西來對病菌病毒取得完勝,人類必須轉回來依靠自身的免疫機制,同病原體建立一種相對穩定的平衡。非典期間,還為此與趙南元、方舟子等人在網上進行了一次論戰,是非對錯,各執一詞。

科幻作者的本職是寫小說,他能將理性思考轉化為情節的沖突,情感的碰撞,用直觀和生動讓你感同身受,在無可逃避的矛盾中逼著你做出選擇,這也是小說較之論文的優勢。

28萬字的作品,內涵豐富。這里只談談我感受最深的地方:一個頗有見地的思想,一個離經叛道的建議和一個難有答案的悖論。

先說思想,就是所謂“低烈度縱火”,用漸變防止劇變與質變。在事物量變的過程中進行微調,以延緩質變到來的時間或減小質變的強度。

面對森林大火的洶洶來襲,嚴防死守并不能絕對杜絕大火的發生,反而是適當地在可控的范圍內允許一些小型火災,把堆積樹下易燃的枯枝落葉燒掉,才不至于導致不可控的特大火災的發生。

該思想在王晉康的作品中多有體現。《臨界》中,以低烈度的人工誘發地震來消除破壞性強震;《亞當回歸》中用“三戒律”來緩沖植入第二智能對人類社會的沖擊;在《十字》中,則是用培育低毒性病毒菌株來提高優化人的免疫能力水平。現實中,疫苗的研制也是類似的思路,但作者的想法要激進許多。這就要提到那個離經叛道的建議。

這個建議就是,培養一種低毒性的強勢種群病毒,然后把它投放到自然界中,任其在人類中廣泛、自由地傳播,這種低毒性的病毒應有足夠的毒性來強化人的免疫力。同時因為它是強勢種群,會牢牢占據病毒世界的生態位,以排斥抵抗其他病毒的生存和傳播。

但這也有個問題,因為要靠它訓練人的免疫力,必然要求人工投放的強勢病毒有足夠的毒性,但這足夠的毒性也一定會使造成極少數人的死亡。主動投毒,這樣做,合適嗎?

書中的“十字”科學組織做的就是這件事,他成功化解了恐怖分子的生物恐怖襲擊,但也造成了數人的死亡和傷殘。不出意料,實施者女科學家梅茵被告上了法庭。

邁克斯·泰格馬克的《生命3.0》一書中有個例子,雖是在說人工智能,用在這里也很貼切:美國每年因交通事故死亡3萬人,假如全部實行自動駕駛以后,死亡人數可以減少90%,但汽車廠商收到很可能不是2.7萬封感謝信,而是3千封起訴書。

長期利益與短期利益的矛盾,種族利益與個體利益的沖突,往往不可調和。更廣義地說,“上帝只關愛群體而不是個體,這才是上帝大愛之所在”。而以人道主義為基石的現代醫學倫理,沒有理由不去傾力救治每一個危難的個體。但這必然會對人類的進化之路造成干擾,甚至斬斷了人類的進化之路。

如何選擇,也許并無對錯,只是觀念的抉擇,這是個難有答案的倫理悖論。

在書中,在審判梅茵的法庭上,“十字”組織宣講了他們的信仰:“地球生物圈中所有的生物都是生物圈中合法的成員,有繼續生存下去的權利。不能以人類的好惡來肆意宣判某個物種的死罪,不管它是害獸、寄生蟲還是病原體;人類在使用科學這個利器來變革自然的同時,也應該保持對自然的敬畏。應盡量保持自然原有的平衡,不能過于粗暴地干涉,因為人類常常迷戀于短淺的利益,以一碗紅豆湯而賤賣長子繼承權;科學界有遠見的人不能再沉默或僅僅坐而論道,應以實際行動終止人類對自然的強奸。”

科幻作品,最多也就是符合“科學意義上的正確”,不能保證它真的就正確。它如果能對你有所觸動,引發你的某些思考,已經是它的勝利了。

(作者:唐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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